大约每个人读书,总是有些目的的。有人从书里找答案,有人只是娱乐、消遣,有人为了博闻强识,还有人为了增添技能。读书是个好办法,也是笨办法里最快的捷径。至于那些聪明办法,反倒四处是陷阱,条条是弯路。

我所读书目里,还有一类,没有目的,却有期待。比如莫言的小说,常常想,他若把故事搬出农村,搬出那个时代,会写成什么样?比如老六的读库,会不会又捕获到一个优秀的作者?又比如,刀尔登,这个让我欲罢不能的才子,每每有新书出版,定要第一时间找来看看,一边期待一次新的思维碰撞,一边暗暗咒骂这个家伙又从才华和学识上让人自惭形秽。

上个月,刀尔登出了一本新书《鸢回头》,上架建议是传统文化,书呢,讲的也确实是孔子、老子和庄子。但一读便知,这不是大众意义上的传统文化普及读本,更不是中小学生必备文章的解释注脚。这本书讲孔子,更讲刀尔登眼中的孔子。

刀尔登看书一个显著的特点是,书是读给自己的,为自己读书这句话,知之非难,行之不易。我们读书大概是想得到些什么东西的,但纯粹的为自己所求,却少之又少。总不免为了些虚名、利益读书,这无可厚非。但刀尔登可敬之处是选择了一条让自己舒服但艰难且看似无用的路。

读他的书,不论是早年笔名三七所著的《玻璃屋顶》,还是后来的《中国好人》,或者这本《鸢回头》,每一单篇,都有集大成的思想在里面,通篇练达,不太像现在社交媒体上流行的那些文章,恨不得全篇铺满金句,很怕三句话不抓人眼球,页面就被关掉了,流量就没有了。他的书完全是另一种风格,有所思想,却不易总结,一篇文章常常要反反复复看,才能在其中琢磨出味道来,有些像篝火,一层包着一层,一眼望去色彩斑斓,但温度最高的部分离了底色变无法存在,其存在又是无法眼见的通透白色。你只能通篇去读,通篇理解,通篇感悟,才能摸索一二。

但这不是说他就没有金句,而是他的金句,不是提炼更像是延展,不仔细阅读每篇文章,单看金句,就容易看着高大上,却难以理解。比如“孔子是很好的人,但「传统文化」中的孔子不一定是;《论语》是很好的书,但「传统文化」中的《论语》不一定是。”又或者“路线错了,知识越多越反动。”是不是听着很有道理却不太理解?其实还有后半句“这话不错,如果把「反动」理解为以自身为对象。”倘若不听他娓娓道来,那就很难理解究竟何为「反动」了。

若要浅谈刀尔登的“孔子”观,那孔子首先是个人,不是圣人,是个学识渊博的人,是个好人。古往今来,百家取其话术进行加工,以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所以细数历史长河数百条名言警句,孔子一人恐占据半壁江山,这是权力塑造出的孔子,但民间一样口口相传,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算是社会化的孔子。可如何能刨除这层层外衣,再看看孔子本身呢,脱离了传统文化中的孔子又是怎样的孔子?或许有点唠叨,偶尔自相矛盾,读书广博,好为人师。

如今,孔子已是圣贤,是轴心时代不可忽略的人物,无论是政权塑造的,还是民间神话的,刀尔登最终想表达的,是所谓圣人,我们很难,或者说无法抛开社会驯化这一层面,在不同时代总是有人借以表达自己的想法,使警句为我所用,立规矩,撑门面,分敌友。正如司马迁所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在刀尔登看来,好的《论语》读本,是没有掺杂译者和时代价值灌输的文本翻译,但他也表示,没有价值灌输的话,《论语》要看些什么,又值得一看么?至少,我在这本《鸢回头》里看到了一种思路,一个答案。比如,他在书中说到,“起孔子于地下,看到当今的纷繁之象,他多半会喜欢的,甚至会天天守着电视看,也未可知。”

诚然,这是他一家之言,至于为何出此言论,还是请各位自行到书中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