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在黑暗中大雪紛飛的人哪

每一个匆匆行走在城市中的人,都有一身故事

2017.10.20

纽约人每分钟眨眼28次,但紧张时每分钟可能要眨40次;每天,纽约人要喝下40万加仑啤酒,吃掉350万镑肉,消耗21英里长的牙线。在这座城市,每天有250人死去,460人出生,15万人戴着玻璃和塑料假眼行走;这里还有500名巫师、600尊雕塑和纪念碑、30万只鸽子……

这是一座举世闻名的城市,在盖伊·特立斯的笔下,却变成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纽约。

盖伊·特立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非虚构写作者,美国著名作家、记者。20 世纪 60 年代以来,他一篇又一篇的特稿撼动了整个新闻行业,成为无数新闻写作的模仿对象。《北京零点后》、《北京,2000 万种死法》,这些特稿写作的手法几乎都是延续了盖伊·特立斯创造的“新新闻写作”。

他曾经采写的《弗兰克·辛纳屈感冒了》被誉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非虚构书写”。在这本今年集结他优秀文章出版的《被仰望与被遗忘的》,则是经典中的经典。

在书中,我第一次看到了他惊人的笔力,极具震撼的观察力以及他异于常人的对周遭的敏锐嗅觉。

全书共分三个篇章。

第一部分《纽约:一位猎奇者的足迹》,从这座城市开始,却径直走进了城市里最不起眼的各种角落。擦鞋匠,酒店门童,妓女,雕像,波希米亚式野猫…一座流动的城市,每个人都马不停蹄地向前,忘记脚下的路的城市,一个伟大的记者用他敏锐的眼睛,发现了一个被人们无数次擦肩,却完全忽略掉的城市。同样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放佛在不同的平行空间之中,每个人都努力地照亮自己的未来,一点微弱星光都舍不得散播出去,目之所及,只有自己,生在这座城市里,恍若孤单一人。

而盖伊·特立斯笔下的纽约,不再是这个样子,它在写这座城市里的人,却没有忘记这座城市本身:

纽约是一座拥有 200 万个核桃贩子、30万只鸽子、600 尊雕像和纪念碑的城市。看到那些雕像时你可以这样去理解:一位骑马将军雕像中的坐骑两只前蹄都腾空离地,意味着他战死疆场;假如坐骑一只前蹄离地,那意味着他死于战争中所受的伤;如果坐骑四蹄着地,那么这位将军很可能是寿终正寝。

这是盖伊·特立斯眼中的纽约城,“在纽约,从黎明到黄昏,再到黎明,日复一日,你都能听到车轮驶过乔治·华盛顿大桥的混凝土路面时发出的隆隆声。”

这是每个人每天都要行走路过的城市,甚至有那么多人要日复一日的横跨整座城市,为了心中某些东西奔波而坚持,没有人会停下来听听路面上的隆隆声,没有人真正了解,也没有人真正属于这座城市。

在纽约的码头上,一位码头工人说:“猫在这里根本无法睡觉,一旦它们睡着了,老鼠就会把它们吃掉。我们这儿已有老鼠咬死猫的先例了,但这种情况不常发生,大多数码头野猫都是非常凶猛的。”

在纽约的电梯里,有着消息最灵通开电梯的人。像看门人一样,他们极少讲话,但却一直在聆听。萨迪餐厅(萨迪餐厅(Sardi’s),坐落在百老汇旁的一家餐厅,1927年开张,特色是其墙壁上百余幅话剧界知名人士的漫画。自开业以来,其就因客人多是在百老汇看戏的观众而有浓厚的话剧评论氛围。)的看门人总是认真聆听那些看完首场演出从此经过的观众对该剧的评论。他听得非常认真,于是,在大幕落下十分钟之后,他就能准确地告诉你,哪些剧会火爆,哪些剧会失败。

这一部分中盖伊用了大量的排比,大量的细节和数据,排山倒海的气势里,让文字活起来,变成了声音,变成了画面,变成了生动无比的一场宏大戏剧,变成了一部写在纸上的城市交响曲。

这都源自于盖伊多年的生活习惯,他是一个十足的资料收集、整理狂魔,家中充满了各个年代、各种主题的各式资料,都分门别类的放置整齐,有的是专门买来的档案柜、大盒子,有的就是鞋盒。他还酷爱“装饰”,曾扬言如果不当记者作家,说不定就去服装、时尚行业谋生。每个盒子上都贴满了跟它主题有关的招贴画或剪报。

而且至今,他不上网,没有电子邮箱,更别提社交媒体账号了。当遇到其他人需要发 E-mail 的状况时,他就向对象寄去一封打字机打出的信件或卡片。

他是一个真正活在城市里的人,纽约,是盖伊·特立斯的纽约。

书中的第二部分《大桥》讲述的是建设纽约韦拉扎诺大桥给当地居民生活带来的影响及流动修桥工的生活。修桥工都是些默默无闻的普通人,可正是这些工人冒着生命危险,建成了美国无数的大桥和纽约城里一座座大桥和摩天大楼。

这部分让我想起了张赞波的《大路》,他在湖南跟踪采访了三年,记录了一条高速公路建成的全部过程,纪实的程度和细节令人吃惊,政府,地方,民众,工程队伍,黑社会,各种势力在一条将要完工的高速公路背后挣扎,怒吼,搏击。每个人都是每个人的英雄,每个人都是其他人的敌人。巨大的利益,让个人的群体中淹没,也让个人在群体中被放大。拆掉的寺庙,炸毁的房屋,工程的事故,最后看到的,却是一条象征着城市崛起的公路,公路背后,是血淋淋的生命和魔鬼一样的生活。

《大桥》把这些东西描写的很轻,盖伊在书中将大桥弱化,将建造这座大桥的人推到了我们面前,那些周末还要驱车回家的印第安人,那些在大桥上怒吼的监工们,那些优秀螺丝工,那些偷懒的家伙,那些跟随着工人们开的酒吧,酒吧中的故事和纷争,让一座大桥活了过来,有了生命。

他们在一个地方只逗留一段时间,一旦大桥建好,他们就开拔到另一座城市,去修建等待着他们的另一座大桥。他们把所有的地方都连接了起来,但他们自己的生活却永远孤独、飘零,支离破碎。

每秒的细节都是那么的真实,像是写在纸上的纪录片。

而第三部分《走向深处》写了11位美国名流的小传,著名歌星弗兰克·辛纳屈、失败的体育明星弗洛伊德·帕特森、玛丽莲·梦露的丈夫、《巴黎评论》创办人普林顿......

他的新新闻写作手法,在这一部分发挥到了极致,那些采写让一个名人变成常人,让每一个常人都有机会成为名人。他们同样会感冒,会经历离婚,会在赛场上输掉拳击比赛,会吸毒,会走私,会感谢上帝,也会亲吻睡梦中的妻子。

让我印象极深的一段是在《乔·路易斯:步入中年的国王》这一篇中,盖伊写到,乔的第三位妻子,与他的前两位妻子相比,没有她们那么性感,但却弥补了她们的不足,她们所缺乏的正是她所拥有的。她充分发挥了自己的长处,因为她更聪明,另外也因为乔已坠入爱感河任凭她摆布。对他来说,她集以下各职于一身:律师、厨师情人、代理人、税务顾问、贴身仆人,除了不做球童,什么都为他做。当她的朋友、歌手玛隔亚·杰克逊注意到壁橱中塞满了乔的东西时,说道:“玛莎,我想乔终于要安定下来了,这在乔的生命中还是第一次,把所有的衣服都放在一个地方。”

而后来的采访中乔自己说到,我幸运的是我娶了这个世界上三个最好的女人为妻,而我最大的不幸却是婚姻。

这本书结束在了为伟大名人撰写悼文的无名记者《坏消息先生》。盖里在书里说这些记者有着两个非常古怪而又矛盾的习性。他们往往因为要提前准备一些名人的悼文,而误以为这些名人其实已经去世了;他们还会因为某一篇让自己非常满意的悼文而希望某个名人尽早离世。

今年的盖伊·特立斯已经度过了自己 85 岁的生日。也许,纽约时报专门负责悼文的无名记者已经为他写好了最后的文章,不知道盖伊是否可以提前读到,又或者,他会不会为自己做一次采写,自己亲自来写自己的悼文,毕竟,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可以比他写的更好,还有人能够写出进入并击穿一个他的灵魂的文字。

不过,在被《巴黎评论》问道如何看待汤姆·沃尔夫将他列入“新新闻主义”创始者时他回答说:“我从来没想过什么‘新新闻主义’,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在用新方法办事。我只想写得像菲茨杰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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